倡铁杆中医矢志不移,创“双五”理论引领临床——追思敬爱的邓铁涛教授

  中医泰斗陨落,深感悲痛。“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我却在这个时候书写回忆,是因悲思如涌,心中实在有很多话要说。而这些话,心期天国中的邓老能够听到。

  自1986年广州中医药大学毕业留校在第一附属医院内科工作以来,转眼间已32年。那时,由于中医衡阳会议的影响,各大学医院都倍加重视名老中医学术传承。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时第一附院领导鼓励安排名老中医定期深入病房指导诊治疑难病例的氛围十分浓厚,因而我十分荣幸有了近距离聆听名家教诲的机会,有了学习名老中医经验的机会。当时有邓铁涛教授、刘仕昌教授、钟耀奎教授、何汝湛教授等一批内科老教授查房,邓老就是最杰出的代表。之后许多年,邓老在学术上侧重心血管、脾胃、肌病等主要领域,我从主治医师、副教授、教授,从担任科秘书、专科副主任、主任,到大内科主任、教研室主任,从未间断请邓老指导查房,一直持续到邓老88岁。接近90岁那些年头,邓老常说:“现在你们都成长起来,我也快九十了,不回病房查房了。中医之希望在于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主张,学我者必超我也,学科才能发展起来。”在长期跟随邓老的学习过程中,我深感邓老不是一般的临床老专家,而是一位思想家、教育家、中医发展战略家。不仅是一位临床大家,更是一位对后辈诱掖奖劝的善长仁翁。

一、培养“铁杆中医”以振兴中医

  1997年我担任大内科主任助理,2000年之后先后担任心内科副主任、主任,2007年起担任教研室主任兼心血管科主任。在这期间参与了教研室及专科建设一系列工作。1989年我校中医内科学成为国家教育部重点学科,就是邓老为首的老一辈内科专家立下的汗马功劳。在中医内科学领域只有北京中医药大学和广州中医药大学两所学校拥有教育部重点学科。这为后来我校中医内科学之建设和发展奠定了坚实之基础。长期以来,邓老挂心中医内科学之发展。在我担任教研室主任之后,邓老定期过问教研室发展之动态,并注重课程和教材的建设。在人民卫生出版社“十二五”规划教材编写过程中,邓老为人卫社亲笔题词:“传承中医药文明,创新中医药事业”。邓老经常教导,临床科主任要带头经常学习中医经典、各家学说。他曾为教研室题词:“弘扬中医事业,人才是根本”、“培养铁杆中医,以振兴中医”。关于铁杆中医,邓老自己是这样解释的:“立足于中华文化深厚的基础之上,既善于继承又勇于创新的人才;他们有深厚的中医理论,熟练掌握辨证论治,能运用各种治疗方法为病人解除疾苦的医生;他们有科学的头脑有广博的知识,能与廿一世纪最新的科学技术结合以创新发展中医药学的优秀人才,乃铁杆中医也。”邓老常常关注青年教师是否学习经典及中医古籍,中医教学上是否用启发式教学法,是否让学生们早临床、多临床、反复临床。邓老认为,学习西医及现代科学技术是必要的,做理化检查也是必要的,但是要为中医临床服务,邓老称之为“屁股指挥脑袋”。这些都突显了邓老对学科发展、对人才培养、对青年成才的殷切期望。

二、创“双五”理论引领临床实践

  邓老是一位临床大家。他的经验来自实践,他的学术思想凝练也来自临床实践。几十年来,邓老形成的理论学说最大成果是“双五”理论,即“五脏相关”、“五诊十纲”。邓老说:“事实上,几十年来我一直在用五脏相关学说指导临床实践,对于杂病之辨证论治尤其如此”。实际上,邓老从中年开始就一直关心和从事着五脏相关的研究。他讲到,仅仅用五行学说(自然界的五种元素)解释不了人体的生理、病理、疾病诊治及转归,逾越不了机械唯物主义的篱笆。创立“五脏相关”,既符合中医整体观,又符合中医以人为本的哲学思想。邓老提出,所谓五脏相关学说,就是指在人体大系统中,心、肝、脾、肺、肾及其相应的六腑、四肢、皮毛、筋、脉、肉、五官七窍等组织器官分别组成五个脏腑系统。在生理情况下,本脏腑系统内部、脏腑系统与脏腑系统之间、脏腑系统与人体大系统之间、脏腑系统与自然界、社会之间,存在着横向、纵向和交叉的多维联系,相互促进与制约,以发挥不同的功能,协调机体的正常活动;在病理情况下,五脏系统,又相互影响。简而言之曰——五脏相关。五脏相关学说就是要强调在临床实践中要有全面的观点、系统的观点、联系的观点、变化的观点去认识疾病、分析病情,从而正确辨证施治。

  对于胸痹心痛(冠心病)的诊治,邓老认为冠心病其病位虽然在心,而与他脏相关密切。治一脏可以调四脏,调四脏可以治一脏,犹如张景岳所说“五脏之气互为相使”。对心衰(心力衰竭)的诊治,邓老提出“五脏相关,以心为本”的理论,若将心孤立起来就不能正确地全面地认识和治疗心衰。对于眩晕病(高血压病)的诊治,邓老基于《內经》:“诸风掉眩,皆属于肝”的理论,从高血压病的证候表现来看,总结其受病之脏主要属于肝的病变。而肝脏“为风木之脏,因有相火内寄,体阴用阳。其性刚,主动主升,全赖肾水以涵之,血液以濡之,肺金清肃下降之令以平之,中宫敦阜之土气以培之。” 在心血管病及内科杂病治疗中,在五脏之中邓老又尤其重视调理脾胃,这与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不无关系。例如,对于冠心病治疗,邓老善用邓氏温胆汤调治,研制通冠胶囊、五灵止痛散等方剂。对于心衰治疗,邓老简化辨证分型,创立暖心方、养心方等方剂调治。对于高血压治疗,辨证区分肝阳上亢、肝肾阴虚、气虚痰阻、阴阳两虚,创立了石决牡蛎汤、莲椹汤、赭决七味汤、肝肾双补汤等方剂。这些在“五脏相关理论”指导下创立的方剂,均具有比较好的临床疗效。

  邓老是全国高等中医院校教材《中医诊断学》的主编。进入现代,邓老对临床思维与理念进行新的思考和凝练。中医看病,仅仅“三个指头”、“一个枕头”,不能满足临床的需要。邓老常拿“高血压”为例,说不测血压,怎么诊断“高血压”,古代中医就没有高血压病名。另外,邓老强调在疾病防治过程中必须发挥中医“治未病”的思想与优势,比如如何预防高血压?如何预防从1级向3级转变?从低危向高危转变?邓老在晚年另一个重大的理论学说就是提出把“五诊十纲”理念引入中医临床。结合现代的科技进步,采用西医查体、理化检查等手段作为临床辨病辨证内容,将传统中医四诊发展为现代中医“望、闻、问、切、查”五诊;结合传统中医治“未病”及现代预防医学之思想,在八纲的基础上加入辨 “已未”来规范“已病”及“未病”的诊治。这不仅丰富了中医辨病辨证内容及中医诊断学体系,也为现代中医的临床发展方向提供了新思维。邓老说:“五诊十纲”是中医诊断学的发展与传承。邓老说,把包括西医技术在内的各种科学方法、手段为我所用,借用西医的诊断仪器和方法目的在于发展中医的技术与理论,使中医的经验总结更易于为人们所接受。

  进入廿世纪末、廿一世纪初,心血管医学影像技术日新月异。在原来心电技术、超声技术基础之上,又发展了心血管介入等一系列新技术。面对这些介入新技术,我院在充分论证基础上,认为中医院也有必要开展,而且依靠自主技术力量、自我培养、自力更生,率先在中医院开展。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多年的努力,心血管介入团队走上了现代心血管介入的正常轨道。邓老认为X线技术、超声波技术等是新的技术革命成果,是中医望诊的延伸。急性心肌梗死,急则介入治其标,中西医结合治其本。在治疗决策上,邓老强调要注意发挥中医在预防支架内再狭窄、支架内血栓等并发症中的作用。邓老认为,动脉粥样硬化不是哪一段血管,哪一条血管的问题,而是全身血管病变,这需要中医整体观和治未病的理论来指导。支架只能解决局部血管问题,不能解决全身血管问题。轻中度病变不能滥植入支架,多考虑用中医药干预。闭塞病变打通之后,要加强中医药防治干预。邓老这些思想一直在指导我们开展新技术,不忘中医药的优势和特色干预策略。临床上,我们常常按照邓老的“双五”理论指导实践,这既解决临床实践面临的问题,又发扬了中医药优势。

三、治未病是心血管病防治最高战略


  邓老常言道:仁心仁术乃医之灵魂,上工治未病乃医之战略。进入现代,心血管病、肿瘤等慢病成为人类的头号、二号大敌。邓老指出,在十多亿人口这样一个大国,如果不发挥中医“治未病”的特色与优势,就始终解决不了“看病难”、“看病贵”的难题。现在不是无限度扩大医院规模的时候,而是重点贯彻预防为主、养生重于治病战略。只有这样,未来建更多的康乐院、养老院,而不是超大“航母医院”。邓老提出,中医治未病核心思想:“治其未生、治其未发、治其未传、治其未变、治其未复”。治其未生,指健康未生病状态,多数从青少年娃娃抓起,养生不是老年人的“专利”;治其未发,指治其有病而无症状者,如冠心病、无症状性心肌缺血;治其未传,防治由1级转变3级,由浅入深,由低危转高危者,如高血压病;治其未变,防治各种变证兼并发症,如高血压合并脑出血、合并肾衰竭等;治其未复,防治病愈复发。五诊十纲”是在中医学理论指导下与现代科技(包括西医学)相融合的一种中医临床新思维。“五诊十纲”具有整体医学内涵以及临床应用价值:体现宏观辨证与微观辨证的病证结合,有助于突显治未病,预防为主的策略;在保留中医特色的病证模式下,采用理化诊断手段及评价标准,中西医结合辨病辨证方法相得益彰。因而,在当今临床工作中,必须倡导“五诊十纲”新思维,辨病为先,辨证为主,病证结合,才能更好地发挥中医特色和优势,才能更好地保证医疗质量与安全!

四、万里云天万里路,读书临床两不误


  邓老说过,他生来就是属于中医药的!所以一生要为中医事业奔劳、疾呼、奋斗!生命不止,就奋斗不止!感受到邓老这种精神,以我在他家里看到的一份1952年报纸刊登邓老的一篇文章“新中国需要新中医”为证。以振兴中医为己任,不是邓老成为中医大家之后才有的言行。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中华人民共和国还年轻,百废待兴,邓老也年轻,但是可以看出青年邓铁涛对中医事业执着的向往与追求!以后的若干历史时期,每当中医药的形势发展遇上曲折,低潮,邓老总是牵肠挂肚。对于国家中医药政策的制定,曾多次向中央领导建言,要传承和弘扬祖国医学这份瑰宝。作为弟子,我每次向邓老汇报学习、工作时,邓老总是语重心长希望我们年轻一辈把中医药事业发扬光大。多年来,邓老赠给我学习的中医类著作20多本,包括邓老自己编写的著作。比如邓老编写的《邓铁涛论医集》、《邓铁涛学术思想研究-Ⅰ》、《邓铁涛学术思想研究-Ⅱ》、《耕耘集》、《寄语青年中医》、《国医大师邓铁涛墨迹》、《中医五脏相关学说研究:从五行导五脏相关》(上、下册)、《中国养生学》、《中国防疫学》;古籍有:清·吴鞠通《温病条辨》、清·林佩琴《类证治裁》、金·张子和《儒门事亲》等等。邓老指导我点校《儒门事亲》在人民卫生出版社正式出版。邓老还指导我读名家著作,如金元四大家著作;明·张景岳《景岳全书》;清·陈修园《医学实在易》、《时方妙用》、《时方歌括》;清·王清任《医林改错》;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等等。邓老还特别提醒,《景岳全书》的方子偏补偏温,在岭南地区使用时,要注意变通运用。每次谈话、每次赠书,包括书中题词,都体现邓老之用心和期望。邓老常教导,读书一定要活,一定要结合临床,因为临床是中医的生命线。过去,专科收治病种没有现在这么多专病。一次科里收了一例广西家乡转来的“急性脑脊髓神经根神经炎”重症病人,病情进展快,双下肢肌力几乎1~2级。紧急请教邓老之后,指导用张锡纯活络效灵丹加大剂量黄芪60克、五爪龙45克化裁,获得神效,半年随访没有任何后遗症。一次,南方医院神经外科一病人“脊髓海绵状血管瘤破裂手术后” 截瘫,双下肢肌力为0级,二便失禁,请我去会诊。看完病人后我对家属说预后很不乐观。回医院后马上请教邓老,指导我用邓氏大剂补阳还五汤加味,调理三个月,再巩固半年,可以扶拐步行,二便自调。邓老从思想上、从读书到临床工作中总是要求我们要多想一点中医方法解决实际问题。我在临床实践工作中逐渐体会到这种调理脾胃为中心、五脏相关理论在治疗内科疑难杂症中得地位和作用,从而增强对传承创新中医事业的信心和决心。

  中华民族是“龙的传人”。“龙的精神”是中华民族的象征,是中国五千年历史的象征,是中国人勤劳勇敢、不屈不挠、大胆创造、诚信和谐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精神。也许是一种缘分,邓老属龙,我也属龙,师徒皆属龙。在邓老48公岁,我48周岁的那一年,邓老挥毫为我题写:“我们都是龙的传人”。传承创新中医药事业,同样需要一种“龙”的坚韧不拔的精神和毅力,万里云天万里路,“小龙”尤其要学习“老龙”的精神。

  “生为中医人,死存中医魂”。邓老作为国家级的中医泰斗,对于中医事业之巨大贡献,不是用一般词汇可以赞扬和形容。他总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振臂高呼挽救、传承和发扬中医;在临床工作中,教育我们多学习中医、多应用中医、多推广中医;在中医事业欣欣向荣之今天,仍然倡导培养铁杆中医以振兴中医;在思考中医未来发展之时,强调抓住人才这个根本,殷切希望青年中医对中医事业有所作为。作为中医教育家,他具有大家之风范,对后备总是寄予厚望,倡导赏识教育法。无论师生同仁,还是患者百姓,人们喜欢称呼他为“邓老”,甚至一个企业开发他的凉茶方也叫“邓老凉茶”,那是因为恩师总是具有闪烁光芒之思想、高屋建瓴之视野、严谨治学之态度、一丝不苟之作风、贴近临床之学术、充满魅力之人格……
邓老精神,万古流芳!
    2019/1/11 20:39:04     访问数: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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